南有乔木
日期: 2017-06-06 作者: 供稿单位:

    现在常在五幢上课,五幢属于老校区了。老校区占一“老”字之便宜,师大的大乔木,尽入彀中。枫杨是撩人的大树,花是一串一串长长地垂着,顺着这些垂弦拨去,就听到了不知名的鸟鸣声。珊瑚朴有着不近人情的高大,樟树催生着古老的乡愁……我爱着这些高大俊俏的大树。尤其,上课走神时,我总爱看着我的杉树。

  

  杉树们同是“大乔”,古人喜欢以树喻人之挺秀,杉树之峭拔让我反思古人,思古人之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师大的杉树有三,曰水杉、池杉、落羽杉。池杉在邵馆东边的楼前,斜对新月湖。池杉好辨,怒发上冲冠的,便是它。水杉、落羽杉殊难分别,其实也简单,法门在叶子。可以瞧瞧谁是互生,谁是对生。

  

  水杉,我是索性把它当成我的树的。在五幢下课总要拐经一个小窗,窗子是漆红的。红窗外有两排大树,直零零地往天上跑去,有金钱松,也有我的水杉。别想靠在水杉下纳凉,《诗经》曰:“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乔木上竦,是少阴之木,没有大树冠来荫蔽你。它自顾自地挺立,自顾自地朝云端跑去,来不及枝枝蔓蔓,就已经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春天大家都在找花,樱花开了茶花开了碧桃开了,花开花败太匆匆,却也没必要太惋惜。最近翻园林学的书,科学工作者无比谨严,一条条地列着:园林树木的树形及其观赏特性、叶及其观赏特性,花及其观赏特性,果实及其观赏特性,树木的枝、干、树皮、刺毛、根等及其观赏特性。严肃的科学人,略显呆板的排法颇有些喜感,不过也正好提醒了我,在师大的园子里,不只有花可赏,还有叶可玩,甚至还有刺毛可玩。我的水杉,我就偏爱它的叶。水杉的叶,看着有些扎,实情却并非如此。抚过水杉的叶,像捋老祖父柔软的胡须。水杉的叶是绿莹莹的,帕乌斯托夫斯基笔下,云杉的绿倒映在小姑娘的眼睛里,发出光芒来。我没见过云杉,我想水杉之绿,在你的眸子里,也能讲故事。水杉从白垩纪走来,在它还不叫水杉的时候,没有人,也就没有名字,只有绿,它的沧桑让我想起人的一瞬。小时候,父亲的书柜里,摆着叶君健先生译的安徒生童话:《老栎树的梦》,那本小书的封皮之绿,也如水杉的绿,一种文化记忆的绿。《老栎树的梦》温暖过我,老栎树与蜉蝣,同是沧桑之于一瞬。可惜我没有安徒生的笔,为我的水杉,写一个童话。我想念一段给水杉听:“这树的每片叶子都能看到东西,好像它有眼睛一样。它在白天可以看见星星——那么巨大,那么光耀。每颗星星像一对眼睛——那么温柔,那么晶莹。这使得它记起那些熟识的亲切的眼睛,孩子的眼睛,在它的枝下幽会的恋人的眼睛。”

  

  这也是你。

  

  你也有着眼睛,有时候我不记得恋人的模样了,但我还记得跟恋人走过你身旁,温柔地在我们头顶的是一双双绿色的小眼睛,一定是单眼皮,眯成一条缝。某次在五幢上课迟到,黑胡子老师先前有令:迟到者,留窗不留门。短腿的我在窗前蹦跶,高大的你也为我默哀,在对面的窗子低眉顺眼,如果我是人猿,兴许还能借你的力,破窗而入,然而,我只是小柯基。以后也许这么回忆:“多年以后,小孩上课迟到会让她想起,翻窗去上课的日子,水杉就站在那里,老师就站在那里。”

  

  又会想起帕乌斯托夫斯基,在《散文的诗意》里,他一再强调细节的作用:生活并无琐碎,问题的全部,在于找到琐碎中的内核。细节,却不止于散文的诗意,日子也一样,需要细节来上色,细节可能是一棵水杉。

  

  不止是五幢,17幢前,初阳湖边,师大的园子里哪都有杉树。池杉、水杉,落羽杉,虽有偏好,却都喜欢。有时,一只松鼠爬上我的水杉,蓬松的大尾巴扫起一阵清风,水杉叶子在颤。我就跟着它跑去树上,踩着水杉的枝,跑云端里去……

  

编辑:徐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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