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元年间,婺州人文肇兴,贤哲辈出,吕祖谦、陈亮、唐仲友各以其学术而名动天下,形成了婺学的第一次高峰。此后北山四先生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在婺州大地高举朱学道统,传承程朱理学,形成了婺学的第二次高峰,为金华争取了朱学正宗嫡传的地位,影响了此后金华数百年的学术格局与精神气韵。北山四先生是了解浙学绕不过去的一座高山,不仅是金华的骄傲,更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座丰碑。他们的学术思想与人格精神激励着我们在“双星争华、八婺争先”中汲取力量,奋勇前行。
一、严律己,以身践道;
传道统,教化万方
朱熹去世后,黄榦(gàn)接续了道统传承的重任。黄榦之后,朱子学一分为三,北方一脉注重章句之学,江西一脉染于象山心学,只有以北山四先生为代表的浙江一脉最为纯粹,成为朱学正宗和嫡脉。何基正是四先生之首,少年时他就有严格的自律精神与崇高的道德追求;十几岁时,他就口出惊人之语:“廉洁乃士大夫分内事,何足高?”认为士大夫出仕为官,就应该全心全意为百姓服务,廉洁是最起码的底线,不足以赞美。这让他的老师陈震刮目相看。长大后,他清操自守,坚守初心,谨遵老师黄榦“真实心地,刻苦工夫”的教诲,严于律己,探索义理,传道修身,踏实践履。面对婺州知州赵汝腾的推荐和朝廷的多次征召,他没有动心,而是以身践道,坚持传道传心的教育事业,作育英才,化民成俗,以弘扬理学为己任,将朱子学传播于婺州大地。
何基之后,王柏、金履祥、许谦一直师门相传,坚持讲学的传统,高举朱子学的旗帜,传承朱子学的道统。王柏终身以传播朱子学为业,曾受聘执教丽泽书院、台州上蔡书院,还一度出任丽泽书院山长。丽泽书院为吕祖谦亲手所创,是当时金华的儒学重镇,自吕祖谦去世后逐渐衰败,王柏与吕祖谦之子吕延年商量振兴丽泽书院,恢复以往的荣光:“恢崇德业,开拓规橅,尊礼有德,招引善类,夙夜相与讲磨实学,以复还先世之旧。”金履祥一生也讲学不辍,除任教于丽泽书院,还先后执教于严陵钓台书院、兰溪齐芳书院与重乐精舍,广授门徒,教育后进。许谦曾应浙东廉访副使赵宏伟之请,亲往金陵讲学,后因患眼疾而回到东阳八华山居住。在八华山,他开门讲学,撰写《八华讲义》,制定《八华书院学规》,吸引全国各地三千多学子前来就学,史称其“远而幽、冀、齐、鲁,近而荆、扬、吴、越,皆不惮百舍受业”。他的门人弟子有名有姓者被著录者多达千余人,真可谓教化万方,风动天下。正是四先生以身践道的高尚品格和有教无类的教育方法,使金华成为朱子学重镇,北山学派成为了宋末至明初浙东学派的中流砥柱。
二、矫流俗,以身垂范;
创新说,疑古疑经
正是北山四先生高扬朱子学道统的旗帜,在金华地区“独传真统绪”,才有了金华的儒学之盛。金华一直以来都有尊师重教的传统,尤其是北山四先生先后师生相传,对师门道统极为爱重。
王柏有着强烈的质疑精神,他治学喜欢质疑问难,绝不轻信盲从。他对儒家经典《尚书》《诗经》及朱熹的《四书集注》都提出过疑问,并写出《书疑》《诗疑》两书,对这两本经典提出了大胆质疑。他在继承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基础上,提出“王柏版”的《大学章句》与《中庸章句》。金履祥继承了王柏的疑经思想,撰有《书经注》《尚书表注》二书,在书中提出了许多创见,尤其是《尚书表注》一书,乃是为补朱熹《尚书》遗漏而著。他对蔡沈的《书集传》不满意,于是著《尚书表注》,在援引旧说基础上,参以自己的独特见解,此书对后世影响甚大,为后人研究《尚书》时必不可少之书。王柏、金履祥在学问上的质疑精神对后世产生了重要影响,几百年后,阳明学盛行于金华,四先生的后学孙扬著《质疑稿》,率先批评阳明心学。立志坚定,于不疑处有疑,才能有思想和学术上的创新突破,四先生的质疑、创新精神,为其后数百年婺学不断发展创新提供了不竭的思想动力和源泉。
三、砭时弊,致力共同富裕;
献奇计,尽展经世情怀
北山四先生虽然不以功业著称,但他们都继承了婺学中经世致用、关心现实的精神。何基以身践道,强调躬行,而王柏更是一个非常关心现实的儒者,他看到了当时科举制度的弊端,主张恢复古代的考选制度,选拔真正有用的治国之才。他目睹南宋国弱民贫,吏治腐败,剥削太重,日夜思索,以求解决之道,为此提出“富国强兵,必以理财为本”的主张。他重视“社仓”在赈灾济穷方面的作用,并对朱熹的“社仓之法”提出改进。“社仓”一直是实行社会救济和第三次分配的重要手段,是古人实现共同富裕的伟大发明。当时金华地区赋税沉重,百姓贫困,王柏目睹民生困苦,向金华地方官连上《社仓利害书》《赈济利害书》,主张应该加大对贫民的救助,由政府出手实行宏观调控,谷价昂贵时降低价格卖给平民,谷价便宜时提高收购价格,所谓“谷贵则损价以出之,谷贱则高价以入之”,王柏认为这种调控是实现共同富裕的重要手段。在赈济灾荒之中,王柏还提出要以仁民爱物的精神践行“损有余而补不足者”的原则,通过收成较好的州县向受灾严重的州县实行一定的财政转移支付,帮助受灾的州县渡过难关。他的这些政治智慧,在今天都有借鉴价值。
除了关心百姓疾苦,身处南宋末年的王柏、金履祥还忧心国事,并积极建言献策,试图挽救国家危亡。北山四先生虽然皆以理学名世,然而王柏、金履祥更是继承了浙东学派“重史”的经世致用传统。他们对现实洞若观火,潜心研究历史,以期古为今用,王柏著有《续国语》,金履祥纂有《资治通鉴前编》,虽然研究的是历史,但都有对社会现实的观照。当元军攻打南宋之际,王柏曾提醒当政者加强军事重镇襄阳的防务,可惜未被采用。其后,襄阳果然失守,进一步加速南宋王朝的覆亡。金履祥更是一个见识远迈的经世大儒,他博闻强识,对天文、地形、礼乐、刑法、田乘、兵谋、阴阳、律历皆有精深研究。襄樊被蒙古人围困,宋朝统治者却不敢救援。值此危亡之际,金履祥向朝廷献“牵制捣虚”之策,请求朝廷派大军由海路直奔燕州、蓟州一带,攻打蒙古军队,如此则围困襄樊的蒙古军队就能不攻自退。许谦亦关心民瘼,深察当时政治的利弊得失,写下《朋党论》《学校论》等许多政论性文章,主张对学校和选官制度进行改革。四先生躬行践履,传经传道,体现的是“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的担当,他们关心现实,挺身而出,体现的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情怀,这种精神一直流淌在金华人的血脉之中,每当我们民族危亡之际,总有金华人挺身而出。
北山四先生皆以承担朱子理学道统为己任,他们一生讲学不辍,传道受业,一直为儒林所尊重,四方之士从学者甚众,师门广大,绵延数百年,有力地维系着婺学之统,促进程朱理学的传播和弘扬。作为理学家,他们是学修并重的醇儒,重视心性修养,他们所提出的持敬和致知相结合的修养功夫,对我们今天的人格修养和工作学习也有启发。
更为难得的是,北山四先生关心百姓,心系国家,危亡之际,挺身而出,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成就了仁人君子的伟岸人格,他们是“以文化人”的典范。何基以身践道的君子人格,王柏、金履祥质疑、创新的精神和经世济民的情怀,金履祥、许谦终身不仕元朝的民族气节和爱国情怀,都成为金华厚重的文化积淀与宝贵的精神财富,融入了金华人的精神血脉之中,成为“扛旗争先、崛起浙中”的精神力量,激励着我们在推动金华文化建设再上新台阶的进程中奋力前行。
作者:李国跃 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生,王锟 浙江师范大学婺学与传统文化研究所教授
来源:《金华日报》(2022-03-21 第11版:婺江潮·理论周刊)
编辑:蒋红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