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婺学发展的历史长河中,人才辈出,群星璀璨。他们或开学术之先河,或引领一代之学风,或挽狂澜于既倒,或集学术之大成,均体现了婺州士人勇于竞争、敢于担当的精神。
婺学在南宋达到第一个高峰后,至元代进入低谷。宋濂(1310-1381,字景濂)应时而起,击楫中流,毅然以传承和振兴婺学为己任,将婺学再次推向新高峰,同时还发挥了婺学经世致用的精神。宋濂年轻时便胸怀“天下有道,出辅明君,以兴一王之治,使三代礼乐复见当今”的政治抱负,意欲拯生民于涂炭,具有强烈的忧国忧民意识和淑世情怀。元王朝曾征召宋濂入职翰林院,他看到元廷气数已尽,便隐居小龙门山待机而动。五十岁时,应朱元璋邀请入金陵,正式踏入仕途。入明后,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赞善大夫,被誉为“开国文臣之首”,成为继吕祖谦之后,元明时期婺学发展史上最耀眼的一颗明星。
一、争正统,立传记,力辩诬名
吕祖谦、张栻、朱熹在南宋并称“东南三贤”,吕祖谦虽早逝,也曾“主盟斯文”,引领一时学风。但《宋史》立《道学传》,将朱、张列入其中,而将吕祖谦置于《儒林传》,意味着只承认朱、张是继承孔孟圣学的正统,明显降低了吕氏的学术地位。宋濂对此深为不满。他评价吕学曰:“中原文献之传,幸赖此不绝耳。……当是时,得濂洛之正学者鼎立而为三:金华也,广汉也,武夷也。虽其所见时有不同,其道则一而已。盖武夷主于知行并进,广汉则欲严于义利之辨,金华则欲下学上达。虽教人入道之门或殊,而三者不可废一也。”吕氏之学得中原文献之传,主下学上达,粹然纯正,与湖湘学、闽学均是圣学正传,缺一不可。如果说朱熹、张栻是“道统”之正传,那么吕祖谦也当在其中,《宋史》对“道学”的理解过于狭隘。入明后宋濂总裁《元史》,撤《道学传》立《儒学传》,凡以道学闻名者均单独立传,相当于否定了《宋史》所确立的道统观。
婺学包含三家:吕祖谦的金华学、陈亮的永康学和唐仲友的经制之学。宋濂在为吕学争正统的同时,也不忘宣传其他两家之学。陈亮生前,其言行、为人就饱受非议,学说也不受重视。宋濂肯定了陈亮为人豪气刚烈,上战场可以建功立业;其学说“明白简大,坦然易行”,但他不懂以德安天下的道理,所以学问不够纯正。陈亮一生都没有机会施展抱负,永康学也似乎随着他的去世而湮没无闻。宋濂却在浙东发现了喻偘和喻南强,为之立传。喻偘积极宣传陈亮学说,喻南强四处奔波为陈亮洗冤,充分体现了师生之义。宋濂高度评价他们卫护师门之功。他书写的传记和评价被全祖望的《宋元学案·龙川学案》完全采用。
对于唐仲友,宋濂深感惋惜。唐仲友因与朱熹交恶,遭朱熹弹劾去职,《宋史》不为立传,其为人遭误解,其学问渐寂然。宋濂特撰《唐仲友补传》一卷,赞扬他在台州的政绩:发粟赈饥,抑奸拊弱,修建浮桥,做了许多利民之事。唐仲友精通经制之学,他与吕祖谦生同时,居同郡,吕祖谦在其著作中仅提及一次。与其他浙东学人,却无任何往来。博学多识却孤行绝世,宋濂为之补传,为他正名,希望他不被淹没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自然也有宣传家乡学术的深意。
二、讲会通,助教化,文史经世
吕祖谦学术的最大特点是博采众长、兼容并蓄。宋濂继承了这一传统。在处理儒释道关系上,他主张会通的原则:三教典籍在理论上是相通的,在政治教化上可以相资并用。三教并用,应以儒家为主导。朱元璋曾亲率群臣于蒋山兴国寺大兴法会,宋濂作《蒋山广荐佛会记》诵之。在描述了法会盛况后,他称赞皇上稽古定制、备极祭祀的行为是“仁之至者”,盛赞皇上之“好生之仁”与天地之德同大,非言语可赞。宋濂此记不是鼓励朱元璋佞佛的行为,而是借机以仁义诱导,希望他能通过一系列“体佛”行为扩充仁德,施行仁政。
文以载道,史以经世,已成为唐宋以后学者的共识。吕祖谦奉皇命编撰《宋文鉴》,这部书得到朱熹、叶适等人高度评价。它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汇编,而且是“北宋一代之良史”,体现了吕祖谦借文存史、以文经世的理念。受此影响,宋濂充分发挥其文学和史学特长,将文史合一、文史经世的理念推向极致。入明前,宋濂自撰《浦阳人物记》二卷,记叙家乡29人。所载人物事迹,皆本自正史、地方志。他还打算分道学、忠义、孝友、政事、文学、卓行、隐逸、贞节八类作《先民传》,因为生病,未果。病稍痊愈,便为刘滂等九名婺州人立传,并附赞语。此外,他还记录了64位非婺州人士的生平。这些传记,有些后来被直接录入《元史》,那些没有被收录的也因宋濂的记载,为今天研究地方文化提供了珍贵史料。
蒙元征服南宋,江南很多世家大族的族谱在战乱中散失殆尽。战乱结束后,这些家族迫切希望认祖归宗,收族聚族,私家修谱由此兴盛。从历史的角度看,家谱犹如一部家史,记录一个家族的源流统绪,用以明昭穆、叙人伦,实际上是国史的缩影,具有国史的意义。从政治伦理功能的角度看,族谱具有明亲疏、纪行实、正彝伦、厚风俗,弘扬孝道、敦俗教化的作用。宋濂不辞辛苦地为许多家族撰写谱序,呼吁有能力的家族及时修谱,并将“道德传家”的理念注入其中。在他心目中,家家有史,就相当于家家有法,其伦理作用和社会功能不可估量。
三、修《元史》,裁礼乐,辅佐朝纲
“执经不必问青紫,但得适用皆皋夔。”宋濂提倡有用之学,即“可以治兵,可以抚民,可以兴礼乐,可以移风易俗,无所往而不当”。洪武元年(1368)十二月,朱元璋下诏修《元史》,宋濂、王袆任总裁。次年二月《元史》开局,八月书成,创下官修史书所用时间最短纪录。此后,宋濂又奉诏修《大明日历》《宝训》《大明律》等,奉旨撰写《阅江楼记》《观心亭记》《昭鉴录序》《洪武圣政记》《春秋本末序》《祖训录序》等,“他若山川、百神、朝享、律历、衣服、四夷朝贡赏赉之仪,及功臣碑碣、属国诏谕,鲜不出其手者”,可谓“一代礼乐制作,濂所裁定者居多”。朱元璋时常与其讨论治国之道,对其文采和为人深为敬佩,尝于朝上公开说:“朕闻太上为圣,其次为贤,其次为君子。宋景濂事朕十九年,未尝有一言之伪,诮一人之短,始终无二,非止君子,抑可为贤矣!”欲任以政事,宋濂辞谢:“臣无他长,待罪禁近足矣。”
宋濂利用各种机会劝朱元璋学习古圣王,心存德、仁、敬、勤等为政理念,亲君子远小人,推行德治。首先君主要有重民意识。士农工商,农居其二,农民是农业社会所依赖的最重要根基,但是农民又是最苦的。宋濂呼吁:“国以民为本,而民之至苦,莫甚于农。有国有家者宜思悯之、安之。”孔子有“先富后教”思想,宋濂概括为“养与教”。“养”就是让老百姓富起来。具体做法是实行均田制和轻税赋。历朝历代在初期一般都会重新丈量土地,实行均田。但到了末期,都会面临土地兼并的问题,土地兼并严重,农民就会造反,改朝换代,循环不已。对此,该如何破解?宋濂提出只要禁止土地的质押和买卖,就会遏制兼并之风。百姓手中有了土地,才会安居乐业。同时还要轻租赋。元末因为赋税沉重而民生凋敝,宋濂疾呼:“在人上者其有以拯之乎!拯之莫若轻其租赋乎!”汉代国祚前后四百多年,就是因为高祖时实行十五税一,文帝时更为三十税一,之后虽经过汉武兴兵、王莽改制、盐铁榷酤等一系列变故,但是终整个汉世,田租始终是三十税一,所以立国较久。“教”,就是兴办教育。教什么?就是三纲五常。孔庙乃是天子立学、教化天下的地方,应当完全按古礼祭祀,陪祀和列祀都应该彝伦有序,起到教化人心的作用。宋濂特意上《孔子庙堂议》,要求以古礼祀孔子,尊道统,以天子立学之法昭示天下,庶几教化可行。
宋濂擅长进谏,连朱元璋都夸他“卿可谓善陈矣”。朱元璋于开国之初屡次下诏免除各地税粮,减轻农民负担;下《农桑学校诏》,要求各地设置有司,逐年上报桑株数目、学校缘由,否则杖罚降出身,正是“养民”的体现。因为“五星紊度,日月相刑”,朱元璋静居日省归咎于自己,诏告天下直言,“许言朕过”。这些都与宋濂的不断劝谏有直接关系。
宋濂幼时家贫,无力延请名师,后刻苦自励,四方求学,终于功成名就,开有明一代之学风,是知识分子和士大夫心目中理想的人格典范。他继承婺学兼容并蓄的学术传统,坚持以儒学为主体,对其他思想采取包容、扬弃而不是简单批判的态度,对我们今天对待异质文化具有借鉴意义。无论是处乱世还是治世,他都不改忧国忧民、经世致用的责任初衷,一旦有合适机会,便将自己的政治理念化作具体行动,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在当前“扛旗争先、崛起浙中”的伟大实践中,党员干部如何更好地树立服务意识,将百姓之疾苦时刻记在心中,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荣使命牢记心上,宋濂的淑世情怀和高洁人格值得学习。
作者:刘玉敏 浙江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来源:《金华日报》(2022-03-28 第12版:婺江潮理论周刊)
编辑:蒋红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