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社科视窗·南宋婺学与婺州地方社会⑦丨范浚之学在元明清婺学衍变中的地位与影响
日期: 2026-03-20 作者: 供稿单位: 潮新闻

兰溪范浚被尊为“婺学开宗”,其思想是婺州地方学术思想体系演变历程中不可忽视的重要部分。范浚的经世与性理之学虽不如吕祖谦、陈亮、唐仲友的思想影响广泛,但其兼重道德实践与事功追求,兼治经史,同样展现了婺州学术的独特风格。随着元明清婺州后学的推崇,范浚思想得以发扬,其在婺学谱系中的地位不容忽视。


一、 范浚“婺学开宗”地位的确立


范浚卒后,除门人和其侄范端臣外,南宋时期谈及范浚学术的只有朱熹、吕祖谦、魏了翁等人。至元代,婺州后学在地方文化谱系构建中对范浚的关注较少,甚少谈及理学思想。吴师道重辑范浚文集,评价其气节与文采道:“先生当绍兴中,举贤良方正,以秦桧当国不起,大节伟矣!其学多本于经,贯穿精核,诸文皆崭绝矫健,凿然明整,卓然名家。乡先生有集,盖自先生始也。”吴师道盛赞范浚诗文,却对其理学一笔掠过,重心在品节、文章两者。王袆《宋景濂文集序》将范浚与时少章并列,“而香溪范氏、所性时氏,先后又间出,皆博极乎经史,为文温润缜练,复自成一家之言”,称赞二人博通经史、文章精妙。可见,元代婺州文人主要将范浚视为婺学中以文章、经史见长的学者,其理学贡献未被充分认识。


明初,胡翰对范浚《心箴》有寥寥评价,称其为“特立有志之士”。直至成化十五年(1479),兰溪县令唐韶重刊范浚文集,并请章懋作序,范浚才逐渐受到重视。章懋在序文中评价了范浚在婺学中的独特地位,“独念吾乡圣贤之学,前此未之闻也。而濬其源者,自先生始”,梳理从范浚到许谦的传承谱系。范浚成为婺学的“濬其源者”,其理学次序提升至吕祖谦之前。弘治年间,同乡童品更是盛赞范浚开创了东南心学传统,“东南知有圣贤心学,实自先生始”,大有将范浚纳入全国理学道统的意图,进一步抬升了范浚理学的影响。到万历时期,范浚完成了从“儒林”到“道学”的身份转变,在万历《兰溪县志》中居兰溪道学之首。在外域人编纂的人物传记中,其被列入《理学传》,甚至还出现“世人所知者《心箴》而已,不知浚之深于诗也”的境况,其诗名反被《心箴》的盛名所掩。明中后期这种范浚的文学被遗忘而其理学受推崇的现象,与元代形成鲜明对比。这一时期对范浚的推崇主要集中于对其理学思想的宣扬,确立在婺学传承谱系中的地位。


在清代,最早表彰范浚理学的是康熙年间的张祖年。张祖年将范浚的“香溪之学”定位为“儒家正学”,认为其“造诣伯仲东莱”,并指出“婺学虽盛于吕祖谦,然溯其源头,实始于范浚”。张祖年还编纂了《婺学志》,宣称八婺理学源出范浚、吕祖谦、朱熹、张栻等人。张祖年标举范浚为婺学之源的观点,引起了后学学者的广泛关注和认同。范浚与婺学的关系愈加紧密,其“开创婺学”的说法也日益盛行。乾隆十九年(1754),浙江督学使雷鋐视学兰溪时,亲题“婺学开宗”匾额悬于范香溪祠。姜炳璋进一步阐释,“由此可见婺学之道统始于范先生,既是婺学之开端,亦为浙学之肇始”,“婺学开宗”之名广为流传。杭世骏在为重修范香溪祠作记时,也秉承前说,称赞范浚得孟子真传,开创金华学术传统。清末胡凤丹在刊刻《香溪集》时,更在序言中称范浚为“婺学初祖”,并特别强调“其文章著述,实为次要”,进一步凸显了范浚的理学宗师地位。


由南宋至清,范浚的个人形象历经了数次变化。朱熹十分赏识其《心箴》一文,吕祖谦却以为并无奇特;元人将范浚视为以文章、经史见长的学者,其在婺学传承谱系中处于边缘地位;而在明清时期,范浚思想的价值被重新发现并不断拔高,范浚最终被尊为“婺学开宗”。


二、《心箴》的传播


由于居乡未仕、早逝、家刻文集流传不广等原因,范浚在宋时影响一般,但其所作《心箴》却成为例外,此文为朱熹所表彰,并载入《孟子集注》。宋元以后,随着理学成为官学正统,《心箴》不仅为世儒所知重,更受到天子礼赞,成为范浚思想在元明清三代传承不绝的重要载体。《心箴》是范浚心性论的重要论述,讨论了天地与人的关系、“心”在人身上的主体地位以及“心”与“物”的关系。在茫茫无垠的天地之间,“人”微不足道,却能与天地并称“三才”,在于独具灵明的“心”。万物皆“心为形役”,而人区别于禽兽的关键在于人心能守“诚”,守“诚”之道在于能时时刻刻“敬”,并通过克己存“诚”实现“以心役形”的境界。范浚的心性论本于孟子“心之官则思”一说,而近于二程伊洛之学,故朱熹置其于《孟子集注》相应章节,以阐发之。


元代胡炳文对《心箴》作注,阐明此文“能先立乎其大者,则此心卓然能为耳目之君,而从其大体,所谓‘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者也”,认为通过修养可使心性超然成为感官之主宰。至明代,思想家焦竑不仅表彰《心箴》,更高度评价《性论》二篇,“其见地超然,殆宋儒所仅见者,特为表而出之”。随着理学在东亚汉文化圈的传播,范浚《心箴》也传入了儒学氛围浓厚的朝鲜,为朝鲜李朝的儒生所接受。禹汝楙作《洪范羽翼》,在解“五事”之“五曰思”中,就引用了范浚《心箴》。


在《心箴》的传承中,最关键的一环当属明世宗表彰《心箴》并御制注文。明嘉靖六年(1527)冬,直经筵顾鼎臣为明世宗进讲范浚《心箴》,其阐述精辟透彻,世宗大感兴趣,连日研思,以为“甚为正心之助”,遂亲自注释《心箴》,赐予内阁辅臣杨一清、谢迁、张璁、翟銮等阅览。后世宗又为宋儒程颐视、听、言、动《四箴》作注。张璁等人上奏建议将御注《四箴》《心箴》及世宗先前所作《敬一箴》刻石,并颁行于世,世宗嘉允之。嘉靖七年(1528)二月,明廷正式将其御注的“视、听、言、动、心”五箴及《敬一箴》合为六篇,以统一的格式摹刻成碑,颁行天下,竖立于京师翰林院后堂,两京国子监及天下府、州、县学学宫。御注碑刻的全国颁行,不仅是为了逢迎圣意、塑造明君贤臣的形象,更深层的用意在于通过“服膺圣训”的号召,确立皇权在政治与文化领域的绝对权威。这一举措使帝王身兼政统与道统,强化其对天下士人的思想引领作用。


三、范浚在婺学衍变中的地位        

            

宋元时期,婺州人才辈出,素有“小邹鲁”之美誉。元明鼎革及洪武开国时期,金华士人在朝廷文臣中占据重要地位,所谓“文学之士彬彬然为朝廷出者,金华之君子居多”。然而盛极而衰,婺学逐渐呈现出“流而为文”的迹象,加之明初对婺州文人的猜忌与迫害,婺学后学殆尽,学术一蹶不振。经此浩劫,婺学人才凋零,其社会影响力大不如前。后世婺人扼腕叹息,深以为憾,“前修既没,徽音莫嗣,衰微不振者于兹百年。山川如故,风气不殊,何古今人不相及耶?”


明清以来对范浚在婺学谱系中地位的抬升亦与婺学的复兴有关。为振兴乡学,明清金华士人开展了复兴婺学的运动,兰溪章懋便是当时的运动领袖之一。他一方面以金华朱学传人自居,恪守程朱理学,门人称其“将欲起婺学数百年后,会北山、鲁斋、仁山、白云之派,以上接东莱、晦庵之传”;另一方面则大力表彰事迹,勉励后学既要传承道学精髓,又须继承婺学的经世文章之学。在章懋倡导下,金华士人与地方官员持续开展道学复兴运动。他们通过表彰先贤来确立地方学术传统,藉此重建地方文化认同。正是在此背景下,章懋极力推崇范浚理学,构建以范浚为源的婺学谱系。章懋在《题重刊香溪先生文集后》指出:“今当道学不传之余,而唐君复以先生之文倡焉。其所望于吾党之士者不浅,岂天意又欲大昌斯道之传也耶?不然,何其閟于前而显于今耶?诵其诗,读其书,而遐想其人于数百年之上,能无奋然而兴起者耶?”乡人见先贤受尊崇而心生向往,自然效法其道德文章,如此代代相传,或可“复宋时之盛而天启之乎”。


自章懋之后,婺学衰微更甚,未闻有大学者,学术荒废已久。这种境况令金华士人复兴婺学之心更为迫切。清初张祖年推尊范浚为婺学源头,亦出于对范浚之学隐没的担心,而他构建婺学谱系,也在于激励后学承续学问,“毋为断港绝河,庶几无江河日下之叹”。面对婺学式微的困境,明清金华士人通过梳理连贯的学术谱系来自我鞭策,力图重振学统。而范浚因得朱熹赏识,又早于朱、吕二人,自然被塑造为开婺学之风者,以此为金华乡学复兴之标杆。


范浚的学术思想在元明清婺学衍变中的影响逐步扩大。从南宋的初露锋芒,到元代的被忽视,再到明清时期的被重新发现并尊为“婺学开宗”,范浚的学术地位经历了显著的起伏。其《心箴》一文更是成为范浚理学传承的重要载体,不仅在后世学者中广为流传,还为明世宗表彰并御制注文,成为皇权在文化领域的重要展示。


面对明清以来婺学的衰微,金华士人持续地推动婺学复兴,通过追溯和推崇范浚的学术思想,构建连贯的婺学谱系,力图重振婺学。范浚之学不仅代表了婺州学术的独特风格,更成为了激励后学、传承文化的重要精神力量,持续滋养婺州文化。


【作者:赵瑶丹 蒋翠萍   作者单位: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浙江省高质量哲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江南文化研究中心、浙江省方志文化研究与传承协同中心、浙学传承与地方治理现代化协同创新中心、婺学(金华学派)研究基地】


来源:潮新闻


编辑:武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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