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全民阅读活动周即将到来。

今年2月1日起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首次为阅读立法，成为我国全民阅读事业的里程碑，我们也迎来了条例颁布后的第一个阅读活动周。

《条例》特别强调，要针对少年儿童的心智发展水平和认知理解能力推广阶梯阅读——让孩子在合适的年龄读到合适的书。

一位小朋友正在翻找书籍。图 / 视觉中国

翻看最新的少儿图书销量榜，情况却不太一样——《成大事者：我命由我不由天》《狼之道》《赢在破局思维》等书籍在2025年开卷少儿图书销量榜位列前五，直到第57位，才出现第一本儿童文学著作。而曾长年位居前十的《夏洛的网》，已滑落至第63位，曾经的经典如《安徒生童话》《没头脑与不高兴》等，在前百名中难觅踪影……

近日，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郑重一段演讲视频在网上走红。他同样痛斥当下少儿出版乱象：“去年销售排行榜前十的作品很多在贩卖焦虑。少儿出版成了伪出版！”

为什么功利性读物霸占了孩子的书单？当“有用”成为唯一标准，孩子失去了什么？

01

功利性儿童读物霸榜

对很多人来说，“功利性儿童读物”是个陌生的概念。“它泛指以实用为核心，以知识灌输、技能培养为主要内容的书籍，目前榜上的大多是‘短平快’的编撰类作品，缺乏原创性和文学价值。”郑重解释，这类书主打“速成”“实用”，精准击中家长的育儿焦虑。

相反，非功利性阅读的核心是不追求即时实用价值。它以文学阅读为主，且虚构类作品多于非虚构类，注重阅读过程中的审美滋养和情感共鸣。孩子的非功利性阅读中，绝大多数是儿童文学读物。

“儿童文学读物的市场占有率从45%暴跌到16.78%。”郑重给出了触目惊心的数字。他告诉有风君，不仅是市场占有率，儿童文学的品种数量、新书出版数量、重印率全线萎缩。

经典儿童文学《爱丽丝梦游仙境》插画。图 / 视觉中国

其实，新世纪之后的20年，是少儿出版的黄金阶段，也是儿童文学的“春天”。从2000年到2019年，少儿出版年均保持两位数增长。郑重回忆，那时儿童文学占据少儿出版的半壁江山。杨红樱、郑渊洁等作家的作品，以及引进的《哈利·波特》《安徒生童话》等，长期霸榜。

“90后”们可能都有这样的经历：城市大大小小的书店里人山人海，孩子坐在地上看书，一本《哈利·波特》或是《淘气包马小跳》传遍整个班级，谁先读完谁就是“风云人物”。

“那时的童书大多是孩子自发购买的，是‘儿童本位’的阅读。”郑重说。

转折的关键原因之一是地面书店的衰落。曾经，儿童图书销售90%发生在线下书店，孩子可以在书架前自由翻阅、自主挑选。而这片“种草的土壤”，如今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家长主导的网上购书，选书标准从“孩子喜欢”变成了“对学习有用”，孩子的自主权被悄然剥夺。

不仅是儿童文学，整个有版权的原创童书都在萎缩。郑重坦言，过去五年，没有一个新的少儿原创IP被培育起来，老牌作家的作品销量也大幅下滑。

“变化的不仅是榜单，更是一代孩子阅读生态的根基。”郑重说，“这是值得整个社会警惕的。”

儿童文学作品《淘气包马小跳》。图 / 豆瓣读书

02

守护“天真的”文化

儿童文学市场的萎缩，背后是两种阅读逻辑的对立。

儿童文学这个文类，本身就带着一种使命。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学研究学者王帅乃说，法国思想家卢梭提出“童年是人生独特的生命状态”；英国诗人布莱克在《天真与经验之歌》中以儿童代表天真的文化、成人代表经验的文化。儿童文学的诞生，正是为了对抗单一的经验主义文化。

“我们不是要去否定成人经验的价值。”王帅乃说，经验性的知识来自时间沉淀，能帮助人理解世界和人性的复杂。但“天真”与“经验”是个体完善人格的两面。

一个健康的社会既需要成人经验，也需要天真的文化。而儿童文学，正是守护“天真”文化的重要阵地。

王帅乃认为，经验的法则、功利的法则，人在社会化过程中自然会感受到，或者说会被它们所带来的压力所改变。“但天真的法则、超功利的法则，才是需要不断特意学习的。”

儿童文学具体是如何承载这种“天真的法则”的？

王帅乃举例，比如，同样是处理“亲密关系”主题时，功利性读物可能直接告诉孩子“要孝顺”“要感恩”，给出行为准则。而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会呈现真实世界中复杂的代际关系——有爱也有误解，有靠近也有逃离——让孩子自己在故事中体会，而不是被灌输结论。

小学生在阅读书籍。图 / 新华社

从文类本身而言，儿童文学几乎是天然的“弱者视角”——多以儿童、小动物、被边缘化的角色作为叙事主体。王帅乃补充，“这种视角不强调‘有用’‘强大’，而是珍视脆弱、好奇、天真的价值。这本身就与‘功利’‘优绩主义’取向相悖。”

郑重也直言，很多功利性读物是“说教式”的，“它们教孩子‘人情世故’‘破局思维’，本质上是成人世界的生存法则，却包装成童书卖给孩子。”

03

故事无法被“标准答案”替代

非功利性阅读到底能给孩子带来什么？

王帅乃讲了一个国外著名实验：研究者给两组孩子阅读关于“死亡”主题的材料，一组非虚构实用文章，另一组读童话。结果发现，读虚构文学的孩子对死亡的接受度更高，也能调用更丰富的心理资源、甚至幽默的能力来进行自我及对他人的安抚。“他们不只是理解了‘死亡是什么’，更在精神核心上变得同步强大。”

这就是非功利性阅读的独特价值。然而，当下的功利性读物却在用另一种逻辑占领孩子的书桌。这类书往往简化世界，给出确定答案——怎么做就能成功，懂什么就能破局。而真正的儿童文学，借用文学本身的机制，铺开复杂的人性与关系——它会有留白、多线程叙事，触发孩子更多思索，帮助建立起博杂的认知结构，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联。

其实，不必过早地“催熟”孩子，他们的阅读兴趣会自动迁移和成长，但前提是有一个坚实的基础——他们已经爱上了阅读。

小朋友在阅读馆聆听绘本故事。图 / 新华社

郑重则从另一个角度指出问题：“孩子失去自主选书的权利，就意味着失去了阅读的兴趣和乐趣。”当阅读变成任务，孩子很难真正爱上读书。而对一个孩子的情感教育、审美教育、想象力和创造力来说，文学阅读的滋养是漫长而深远的。中国有数亿的少年儿童，他们的阅读质量，直接关系到未来民族的精神高度。

多位专家在采访中都提及，恢复健康的儿童阅读生态，关键还要解决儿童读物乱价和盗版问题。郑重说：“许多发达国家为图书价格立法，要求线上和线下同价，防止图书被当作流量工具贱卖，从而保护优质内容的生存空间。我们可以借鉴，比如在线上平**善出版社的控价功能，规范渠道生态和价格秩序，从源头控制乱价、打击盗版。”

当《全民阅读促进条例》首次为阅读立法，社会开始反思功利阅读的代价，或许我们正在迎来一个新的转折。

来源：潮新闻

编辑：武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