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背景下,金华提出“万年上山、千载婺学、百工艺都”的文化标识,不只是对地方文化资源的概括,更是在重新梳理八婺大地的文明源流、思想传统与工艺根脉。上山文化让人们看到金华文明的久远源头,婺学传统展示了地方思想的深厚积淀,而“百工艺都”则把文化落回到器物、建筑、手艺和日常生活之中。婺派建筑,正是理解这一文化脉络的重要切口。它看似是传统民居,实则承载着金华地方社会的空间秩序、家族伦理、营造技艺和审美趣味。粉墙黛瓦、马头墙、天井、厅堂、木雕、砖雕、石雕,这些具体可见的建筑元素,背后连接的是婺学所强调的家国秩序、经世传统和道德教化,也连接着一代代工匠在木石砖瓦之间留下的技艺经验。换言之,婺派建筑不仅是“百工艺都”的物质遗存,也是“千载婺学”在地方生活中的空间呈现。进入数智时代,传统建筑保护的重点已经不能只停留在“修旧房、存影像、建档案”的层面。真正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把建筑背后的文化信息、工艺信息和社会信息完整提取出来,如何让这些内容在保护、研究、展示、教育和文旅转化中继续发挥作用。以兰溪诸葛八卦村为样本,构建婺派建筑文化基因图谱,正是回应这一问题的一种现实路径。
一、婺派建筑为何是金华文化的重要空间载体
婺派建筑是金华地区具有代表性的传统建筑形态。它与徽派建筑在粉墙黛瓦、马头墙、院落布局等方面有一定相似之处,但若细看其空间组织、构件做法、装饰题材和文化意涵,又能发现鲜明的浙中特征。金华山水环境、宗族社会结构、儒学传统和地方匠作体系,共同塑造了婺派建筑的面貌。在传统村落中,建筑并不是孤立的居住单元。祠堂、厅堂、民居、巷道、水系之间,往往形成一套相互关联的生活系统。人们在其中祭祖、议事、婚丧、读书、待客、生产、交往,建筑因此成为地方社会运行的空间基础。婺派建筑的价值,也不只是停留在建筑造型是否优美、构件是否精巧,而在于它保存了地方社会如何组织、家族伦理如何延续、工艺传统如何传承的历史信息。这也是婺派建筑与“千载婺学”发生关联的地方。婺学并非只存在于典籍和书院之中,它也通过家训、匾额、祠堂礼制、耕读题材和厅堂秩序进入日常生活。许多传统建筑中的空间安排,并不是单纯为了居住便利,而是体现了长幼有序、敬祖睦族、耕读传家等价值观念。建筑在这里不只是物质空间,也是地方教化的载体。同时,婺派建筑又与“百工艺都”密不可分。梁架如何搭建,榫卯如何咬合,马头墙如何起势,牛腿如何雕刻,砖石如何铺砌,这些看似属于建筑技术的问题,其实都凝结着地方工匠长期积累的经验。金华的工艺传统并不只存在于单件器物中,也深藏于一座座老宅、一条条巷道和一处处雕刻构件之中。
二、诸葛八卦村呈现了婺派建筑文化基因的完整样本
兰溪诸葛八卦村,是观察婺派建筑文化基因较为典型的样本。村落以钟池为中心,街巷环绕,水系穿插,建筑依势分布,形成了人们熟知的“九宫八卦”格局。村中保存有大量元、明、清以来的古建筑,祠堂、厅堂、民居、巷道与水塘共同构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传统聚落。游客进入诸葛八卦村,最直观的感受往往来自曲折的街巷、错落的马头墙和古朴的厅堂。但如果把视线从“好看”再往深处推进,就会发现这个村落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在于它把空间格局、宗族文化、建筑技艺和地方信仰结合在了一起。钟池居于村落中心,不只是景观节点,也承担着空间组织和文化象征的作用。街巷曲折回环,既与传统防御、交通组织和生活秩序有关,也体现了地方社会对空间层次的理解。祠堂与厅堂的位置安排,则反映出宗族社会中公共生活、礼仪活动和家族记忆的重心。马头墙的基本形制和层层跌落的秩序相对稳定,但墙脊高度、起翘幅度和收头方式又会因建筑位置、院落尺度和匠作习惯而有所变化,可概括为“形制稳定、脊翘多变”。木雕、砖雕、石雕中忠孝、耕读、祥瑞、历史人物等主题相对恒定,承担着家风教化与祈福纳吉的功能,但具体构图、人物组合和刀法层次各不相同,呈现出“主题恒定、构图各异”的特点。由此可见,诸葛八卦村中的婺派建筑文化基因,并不是若干符号的机械集合,而是在稳定价值与营造规则基础上的多样表达。它既包括村落整体格局,也包括建筑单体形制;既包括梁架、牛腿、门窗、墙体、屋面等构件做法,也包括忠孝传家、耕读传家、敬祖睦族、天人合一等精神内涵。这些内容彼此嵌合,共同构成了婺派建筑区别于一般江南民居的文化特征。也正因为如此,对诸葛八卦村的保护不能只看外观是否完整,更要看其背后的文化关系是否被保存。若只保留马头墙的形式,却忽视它与院落、巷道、宗族空间之间的关系;若只修复木雕的形状,却不记录纹样题材、工艺做法和文化寓意,那么建筑看似还在,真正的文化信息却可能已经流失。
三、当前保护传承的难点不在“有没有资源”,而在“能不能读懂资源”
金华传统村落资源丰富,婺派建筑也有较好的文化基础。问题在于,许多资源虽然存在,却尚未被系统识别、整理和转化。换句话说,困难不只是“保存多少老房子”,更是“能否读懂这些老房子”。在实际保护中,建筑本体的测绘、拍照、修缮档案往往相对容易建立,但一些更细微、更深层的内容却容易散失。比如,某处梁架的传统做法、某类牛腿雕刻的工艺特征、某块匾额与家族历史之间的关系、某个街巷节点在村落生活中的功能,这些信息如果不及时整理,很可能随着老匠人离世、建筑修缮变动和村落生活方式变化而逐渐淡化。文化阐释的浅表化也是一个现实问题。很多游客知道诸葛八卦村“像八卦”,知道这里有古建筑,却未必知道村落格局背后的社会逻辑,也未必了解婺派建筑与婺学传统、家族伦理、地方工艺之间的关系。传统建筑如果只能被作为拍照背景来观看,其文化价值就难以真正转化为公共认知。修缮过程中的原真性问题同样值得警惕。传统建筑保护最怕“看起来很新”,却失去了原来的材料、工艺和时间痕迹。有些构件如果缺少同类样本和工艺记录,修复时就容易凭经验替换,最后留下的是一个整洁的外观,却丢失了原本的文化基因。数字化建设也存在类似情况。一些传统村落已经开始做三维展示、虚拟漫游和数字展厅,但如果数字化只是把古建筑“搬到屏幕上”,而没有把建筑构件、工艺做法、文化解释和修缮需求关联起来,就很难真正服务保护与传承。数字技术的价值,不是让古村多一个展示窗口,而是让原本分散的信息形成可持续使用的知识系统。
四、文化基因图谱应当从“采集建筑”走向“解释建筑”
数智视角下构建婺派建筑文化基因图谱,首先要改变一个观念:图谱不是简单的数据堆叠,也不是单纯的技术展示,而是一种重新理解传统建筑的方式。它要做的,是把建筑中的空间关系、构件关系、工艺关系和文化关系串联起来。以诸葛八卦村为例,前期采集工作可以运用三维激光扫描、无人机倾斜摄影、近景摄影测量、RTK定位等技术,对村落整体格局、街巷水系、建筑点位和重点建筑进行记录。大公堂、丞相祠堂等核心建筑,不仅要记录外部轮廓和空间尺寸,还要深入到梁架、门窗、牛腿、雕刻、匾额、题刻等细节之中。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追求技术上的“高清”,而是为后续研究、修缮和展示留下可靠依据。但仅有扫描数据还远远不够。建筑的文化意义,往往需要通过地方志、族谱、碑刻、修缮档案、口述访谈和匠人经验来补充说明。比如,一处木雕纹样在三维模型中只是形态数据,结合题材解释后,它才可能指向耕读传统、家族期许或地方审美;一处厅堂空间在测绘图中只是平面关系,放回宗族礼仪和日常生活中,才能理解其真正功能。在此基础上,图谱的分类不能停留在四类信息的平行罗列,而要呈现文化意义逐层转译的路径:精神文化是价值源头,家训、祭祀、耕读、忠孝等观念规定了建筑所要承载的秩序;村落格局、街巷肌理和水系组织,是这种价值秩序在整体空间中的外化;厅堂、天井、院落、马头墙和屋面形式,是空间秩序在建筑单体中的落实;梁架、牛腿、门窗、墙体和雕刻纹样,则是建筑形制最具体的物质表达。由此形成“价值源头—空间外化—形制落实—构件表达”的递进链条。链条之中,宗族伦理、耕读传统和总体空间秩序等构成相对稳定的核心,马头墙脊翘、雕刻构图、构件尺度等则保留因地、因材、因匠而变的弹性。图谱既要标注不宜丢失的稳定规则,也要记录传统持续生成的变化方式,避免把文化基因误解为一套僵硬模板。分类的目的,是让原本零散的信息能够被检索、被比较、被解释和被使用。图谱最终还应具备可视化和可交互能力:研究人员可以查看某一类构件在村中的分布,保护人员可以查找相近年代和工艺的修复样本,游客可以理解一座建筑背后的故事,学生可以认识金华地方文化。更重要的是,图谱不应在建成后被一次性封存。新的测绘数据、修缮记录、匠人口述、研究成果和使用反馈,都应持续回填并校正原有关系,使其成为在保护与应用中不断生长的知识系统。这样,图谱才不只是“数字档案”,而是连接保护、研究、传播和教育的公共文化工具。
五、图谱的价值要落在保护、文旅与转化应用之中
婺派建筑文化基因图谱建成之后,最重要的是进入具体场景,并在使用中持续更新,而不是停留在平台展示。对于建筑保护来说,图谱可以让修缮工作更有依据。某一处月梁腐朽、某一段马头墙倾斜、某一块木雕残损,都可以在图谱中定位,并进一步查找相同年代、相同类型或相同工艺的构件作为参照。这样,修缮不再只是凭经验判断,而是可以在资料、模型和文化解释的支撑下进行。传统建筑保护强调“修旧如旧”,文化基因图谱能够帮助我们弄清楚“旧”究竟旧在哪里,哪些是必须守住的结构与文化规则,哪些又可以根据材料和工艺条件作适度调整。对于文旅融合来说,图谱可以改变游客理解古村的方式。过去游客走进诸葛八卦村,可能只是跟着路线看建筑、听讲解、拍照片;未来如果结合移动端导览,游客在祠堂、厅堂、巷道和水塘边扫码,就能看到相应的空间格局、建筑形制、雕刻题材和文化解释。这样,古村不再只是一个可以观赏的景点,而成为一部可以被阅读的地方文化文本。对于设计与教育转化来说,图谱提供的是经过梳理、能够追溯文化来源的传统资源。一方面,马头墙轮廓、八卦村空间线索、窗棂结构、梁架曲线和木雕纹样,可以在理解其象征意义与使用边界的基础上,转化为视觉设计、公共艺术和文创产品,避免将传统符号简单贴附在商品表面;另一方面,同一套资源也可以转化为美育、乡土教育和研学课程,让学生通过一座祠堂理解家族礼制,通过一处木雕认识耕读传统,通过一条巷道理解村落空间,通过一项工艺感受匠人精神。由“资源到产品”和“资源到课程”的双向转化,能够使婺派建筑既进入当代生活,也进入地方知识的代际传承。
六、从诸葛八卦村出发,形成婺派建筑保护的新思路
从诸葛八卦村出发讨论婺派建筑文化基因图谱,并不是为了把一个村落做成孤立样板,而是希望由点及面,逐步形成金华婺派建筑保护与活化的新方法。这一方法的关键,在于先把文化根脉梳理清楚。婺派建筑究竟有哪些稳定特征?哪些是空间格局中的核心要素?哪些是建筑形制中的地方特色?哪些工艺和纹样具有代表性?哪些精神文化内容最能体现金华地方传统?这些问题如果不回答清楚,后续的保护、展示和转化就容易停留在表面。同时,也要让数字技术真正服务于文化理解。AI、大数据、三维建模、虚拟现实等技术都可以使用,但不能为了技术而技术。技术越先进,越需要回到地方文化本身。对于婺派建筑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建一个炫目的数字平台,而是让建筑中的文化关系更清楚,让保护工作更精准,让公众理解更深入,让传统资源更好地进入当代生活。从“万年上山”到“千载婺学”,再到“百工艺都”,金华文化的生命力一直体现在连续性和创造性之中。上山文化提示我们,金华有深远的文明源头;婺学传统说明这里有绵延的思想脉络;婺派建筑则进一步证明,地方文化不仅写在书里,也筑在房子里、刻在梁柱上、铺在巷道中、留在百姓的日常生活里。面向未来,金华可依托诸葛八卦村等传统村落,逐步推进婺派建筑文化基因的系统采集、分类整理、图谱构建和场景应用,让传统建筑保护从“保存形态”走向“延续文化”,从“静态展示”走向“活态传承”。在数智技术与地方文化深度结合的过程中,婺派建筑有望成为金华展示“百工艺都”底蕴、推进文旅融合创新、增强地方文化自信的重要支撑,也为传统建筑文化在新时代的转化发展提供具有金华辨识度的实践样本。
(作者:浙江师范大学 李丹)
来源:潮新闻
编辑:武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