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9日，金华市体育中心外，中泰国际足球友谊赛激战正酣，场外却飘来另一股“战火”的香气——金华“小老黄”酥饼的展位前排起长龙，中外游客争相品尝这道传承百年的金华味道。“一天卖出了3000多只，根本不够卖。”金华酥饼的省级非遗传承人黄维健一边招呼顾客一边对记者说，脸上却难掩忧虑：“别看现在卖得好，愿意学这门手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热闹背后，是一场无声的传承危机。风靡浙中大地的金华酥饼，行业内几乎难觅40岁以下核心技术人才。“老匠守艺、新人难留、人才断档”，已成为制约金华历史经典产业焕新升级的核心痛点。
浙江是非遗大省，金华非遗家底深厚。潮新闻 记者 石磊 摄
6月13日是我国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今年非遗的主宣传语为“非遗，让生活更美好”。连日来，记者走访了多位非遗传承人、政协委员及业内专家，试图探寻金华历史经典产业在传承与创新之间的破局之路。
一
八婺大地，文脉绵长。金华坐拥金华火腿、东阳木雕、金华酥饼、婺州窑、金华酒、中药材、茶叶、金属雕等八大历史经典产业，个个承载千年技艺、沉淀人文底蕴，全产业年营收超300亿元，是浙江历史经典产业版图中的重要力量。
在非遗保护领域，金华家底丰厚。以东阳木雕为例，全产业链从业人员6万余人，拥有国家级和省级工艺美术大师数十位，作品享誉海内外。值得关注的是，老艺人是这些产业最珍贵的传承力量。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东阳木雕领军人物陆光正虽已年过八旬，仍在创作一线发挥主导作用，其正在建设中的木雕艺术馆，未来建成后也将成为行业传承的重要平台。“木雕这门技艺，传承有序，要有扎实的手工技艺。年轻人学艺，所谓‘三年出师，四年半作’。”正如业内人士所言，木雕、火腿等技艺“经验是从经年累月的实践中积累而来的”，这是时间的馈赠，并非年轻人一朝一夕能够替代。
陆光正在工作中。受访者供图
永康金属雕、金华火腿制作技艺、婺州窑烧制技艺等均被列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金华酥饼传统制作技艺作为省级非遗项目，曾亮相G20杭州峰会，成为金华对外交往的“美食名片”。
然而，繁华产业图景之下，传承的警钟已然敲响。据金华市政协专题调研组前期调研报告显示，东阳木雕行业从业者平均年龄43.2岁，40岁以下占比不足15%，六七成从业人员为60后、70后，国家级和省级工艺美术大师多为“40后”“50后”。永康金属雕更为严峻，整套精品制作工艺仅靠50余名资深老艺人支撑。金华火腿与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意大利帕尔玛火腿并称世界三大火腿。20世纪八九十年代，原金华商业学校培养上千名腌腊专业人才，大批技术师傅外派全国帮扶建厂，如今50至60岁的核心资深技师仅剩200人。
金华酥饼专业村——金东区曹宅镇大黄村坚守酥饼行业的手艺人，已从高峰期一百四五十人下降到不足40人。37岁的楼昊栋说：“像我这样年纪还在做酥饼的，包括我在内也就2人。”
正如浙江外国语学院艺术学院王淑怡所指出的，当前非遗保护传承面临两大挑战：一是人才断层，许多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年事已高，年轻一代参与不足；二是内容固化，缺乏与当代生活的结合。金华的八大产业，恰恰同时撞上了这两道坎。
二
原金华酥饼传统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传承人、今年69岁的黄兆成深耕酥饼行业半个世纪，一手带起大半个村的酥饼从业者。他所在的大黄村，曾是远近闻名的酥饼专业村，坚守酥饼行业的手艺人已从高峰期的140多人下降到不足40人。
“20年前，村里有几十户人家做酥饼，一个大家族经常是哥哥带弟弟、姐姐带妹妹，夫妻俩乃至全家上阵，很多人靠这门手艺致富。现在没多少年轻人愿意干了。”黄兆成感慨道。
年轻人为什么不愿意来？
酥香可口的金华酥饼。受访者供图
首先是“苦”。“水里来、火里去”，黄兆成对酥饼行业的总结，道出了众多传统技艺的从业常态。凌晨四五点开工，单日弯腰上千次，炉内高温炙烤，枯燥重复的工序让年轻人望而生畏。楼昊栋已是酥饼行业少有的“年轻人”，他坦言：“做酥饼太苦了，每天凌晨开工，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年轻人宁可去送外卖、开网约车，也不愿意守着炉子。”
其次是“慢”——投资回报周期太长，见效太慢。永康锡雕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盛一原告诉记者：“做好一件锡雕产品有168道工序，现在的年轻人没有耐心学。”金华婺州窑陶瓷研究所副所长陈珩则算了一笔账：“传统手工技艺产品归根到底是小众市场，学手艺至少要熬五到十年才能出师，即使一技在手，如果不能成为大师，产品也不一定能卖出好价钱。年轻人要买房、成家，等不起。”
更深层的是“窄”——市场天花板低，职业前景不明。浙江师范大学社会学教授许涛分析：“历史经典产业人才要想传承好，首先要让年轻从业者做出的产品有市场。没有好的市场，培养再多年轻人也留不住。”金华市政协委员、金华职业技术大学文旅学院教授刘根华指出，比老艺人老去更棘手的，是复合型人才的稀缺。当下的经典产业，早已不是单纯的“手工劳作”，产业升级亟需既懂传统技艺、又通现代设计、数字营销、智能设备运维的跨界人才。
调研显示，七成以上的东阳木雕企业存在严重人才断层，传统手艺人不懂数字化创新，年轻学子不熟传统工艺，人才错位、梯队断层，让千年手艺守正无根基、创新无动力。
三
不让绝活成绝唱，各方正在探索破局之道，但难题依然不少。
金华市政协专题调研组在调研中发现，当前历史经典产业人才培育面临多重困境：传统师徒制周期长、见效慢，难以吸引年轻人；高校培养与产业需求脱节，“学非所用”现象突出；数字化、智能化转型缺乏专业人才支撑；市场拓展与品牌建设人才匮乏，好产品“养在深闺人未识”。
“从调研来看，八个历史经典产业都没有技艺濒临失传的风险，但确实都有呼唤更多年轻人加入的呼声。”金华市政协文史委主任程建金表示，“非遗的传承和创新，不只是技术的传承，也需要与时俱进的创新。历史经典产业的创新发展，首先要做活市场——有市场才会有需求，有需求才会有效益，有效益就会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反过来，有人才才会有创新，有创新才能出好品，有好品才能出效益，效益好了，年轻人自然也会加入。”
日前，金华市政协召开了“请你来协商——推进金华历史经典产业创新发展”专题会商。拍友 时补法 摄
针对这些痛点，各方已开始破题。产教融合方面，浙江广厦建设职业技术大学、金华职业技术大学等高校通过开设“木雕班”“火腿班”，以“非遗大师+企业技师+学校名师”教学团队，推行“入学即入行”模式。据了解，金华市已建成35个非遗大师工作室、62个校内实训工坊。
科技赋能也在推进。走进浙江上汐家居有限公司的红木机加工中心，老师傅的木雕手艺与3D打印、AI设计等数字化手段融合，雕刻效率提升近20倍。在金华，锡雕与紫砂、玻璃等材料结合做成工艺摆件，婺州窑通过釉色、器型创新赋予老工艺新生命。金华火腿产业也吸引三四十亿元社会资本投入，对数字化管理、生物工程等新型人才需求大增。
制度层面，金华将八大历史经典产业全部纳入职业培训补贴范围，6374名从业者持证上岗；拥有国家级经典产业技能大师工作室2家、省级14家，对各级大师工作室给予专项资金资助。金华正积极推进“火腿产业发展”地方立法，其中专门涉及“产业人才支撑”条款。
“非遗保护不能仅靠匠人单枪匹马，需要政府、企业、高校多方通力合作。”金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负责人对记者表示，“下一步将重点推动非遗传承与学历教育打通，让年轻人学手艺也能拿文凭、有出路。同时，要用好数字化手段，通过VR、AI等新科技，吸引年轻人参与体验。”
浦江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张轩虹则强调：“非遗不是几个人的独角戏。要让非遗‘用起来’才能‘传下去’。”金华市级非遗“浦江十字花”紧抓市场风口大胆创新，推出非遗潮玩系列产品，年销售额已突破百万元，吸引了一批年轻设计师加入。
然而，破题之路仍有不少堵点。现代学徒制能否真正留住年轻人，还有待观察；科技赋能后，传统手艺的“魂”如何守住，业内争论从未停止；市场激活的效益能否从“头部”企业普惠到每一位基层从业者，仍是未知数；学历教育与技艺传承的“两张皮”如何真正缝合，也需要更长时间的探索。
如何让非遗在年轻人手中真正“活”起来，让这坛“老酒”香飘更远，仍需政府、企业、高校与社会各界持续探索、久久为功。
来源：潮新闻
编辑：武艳
